憶蓬萊新街

近年多睇 YouTube 片,尤其是講述澳門街道和食肆的,例如肥坤、澳門愛麗絲和澳門大偉。剛看到司打口、蓬萊新街,和福隆新街的步行片,剎時懷念童年成長的街道。

先後在澳門住過兩處地方,年幼時住蓬萊新街 15 號前鋪後居,較年長時(記不清楚是否中學時期)則搬進柯高馬路(即高士德大馬路)50 號皇宮大廈。不知甚麼原因,皇宮大廈的記憶好像沒有甚麼色彩,反而蓬萊新街的日子倒有很多歷歷在目。

Bairro da Baía da Caldeira/白眼塘街區(User:Cdip150, Public domain, via Wikimedia Commons)

記憶中,住蓬萊新街 15 號地下時,我有四位姊姊和一個弟弟。後來家人告訴我,有一位兄長於我約兩歲大時急性盲腸炎不幸去世,但由於我太年輕,所以沒有記憶。不過,他去世所留下的影響,卻伴隨我一生:其一,我名字中間有一個字,因避忌而從身分證刪去,使我的名字只剩單字,變得跟全港約十萬有多的人同名同姓;其二,自幼家人不容許我看關德興主演的黃飛鴻粵語片,因為據說哥哥看後跳動太多而出事。至於第三點,是我的主觀感受,就是從小家人都對我愛護有加,所以我甚少受苦。

上面提過,住 15 號時是前鋪後居,前鋪是「興記酒莊」,後居則是廚房、飯廳,和尾房,外加閣樓。尾房是祖母「嫲嫲」的房間;飯廳其實是酒莊的工作間和開飯的公共空間;閣樓則分東西兩閣,中間有共用空間叫「橋」,印象中父母住一邊,弟弟和我,可能還有一兩位姊姊住另一邊。至於年長的姊姊,則與姨媽及兩位表姊住在同街的 20 號二樓。另外樓下還有一側房,按結構該是屬於隔鄰的地方,可能給我們租用,作酒莊的貨倉,裏面放了很多酒埕,相當陰暗,我很少進去。

提及工作間,據我的記憶,父親肯定是個走在時代之前的工業家,因為在那小小的空間,他可以存放大大桶的紅酒,在那裏入樽,經打塞機入水松塞,再打鉛樽蓋,最後貼上不同的招紙,有單貓、多貓等等紅酒招紙。當然,拔蘭地就是三星、VSOP、XO 等等。外面不知道,卻原來萬流皆一源。我很高興雖然我年紀小小,但全部流程仍然印象深刻,明白父親實在很聰明,很有生意頭腦。

另外,蓬萊新街 15 號也曾經是澳門杏仁餅、杬仁豬油糕、垃圾草等的生產地。這不是說在那裏種植出來,而是父親先購自全球,再在 15 號包裝入箱送出。父親的創意和生意頭腦,若不是因上有高堂、下有眾多兒女拖累,想必無可限量。

既然有工場、鋪面、家居,當然少不了幫手的伙記,原本有兩位:帶姐和緣伯。帶姐身裁健碩,聲浪劈谷,負責煮食;緣伯則負責鋪頭開門上鋪、送貨,和一般較粗重的工夫。本來相安無事,但不知因何緣故,一天帶姐不做了。往後煮食也由緣伯負責,竟然發現高手在人間,順德嫡傳!(群記住家菜老闆可能從他偷師。)有關他的點滴,可看〈憶元伯〉

昔日的興記酒莊。右邊從樓梯下來的是作者弟弟。

當年住在樓下房間的是祖母,我們叫她「嫲嫲」。她很喜歡打麻雀,但我只有很少她在興記「開枱」的記憶。印象中有時姑姐來探望她,也會載嫲嫲回她在柯高馬路的大宅打牌。(姑姐的一二,可看〈憶姑姐〉。)印象較深的是我多次趁她午睡時,「靜雞雞」入她房間,從牀頭櫃內的四方鐵罐取出「太平忌廉威化」一塊,再輕輕放回原位,連揭開罐蓋都沒有聲響,也不會吵醒嫲嫲。我一直以為自己是「神偷諜影」(It Takes a Thief)的羅拔偉納!老實說,可能嫲嫲只是裝睡,放我一馬也說不定!

 住在蓬萊新街 15 號的記憶,還有童年時候一起玩耍的街坊。經常跟我弟弟玩的有二樓麥姓「阿仔」,和三樓卓姓「牛榮」,都是跟我同年的男仔。有時候,「牛榮」的哥哥「大舊青」會帶我們一班年幼小子往新花園泳池游泳,算是很重戲分的活動。升中後各自入不同學校,往後只見過阿仔一兩次。

 說起兒時玩意,最常玩及最便宜的便是賽跑,一般路線是由鋪頭出門左跑,到下一個街口,即夜呣斜巷(我以前叫夜呣街)左轉,跑到火船頭街又左轉,直跑到前司打口街口再左轉,最後一次左轉便返回蓬萊新街,直路終點便回到 15 號。這是最常玩的遊戲,弟弟可以見證。其次便是在大雨天摺紙艇,放鋪頭門口的積水,看它沒有舵手如何航行至大海。

既然提到環鋪走一圈,也是時候回憶 15 號附近的店鋪。

由左邊的鋪頭起,可能是半邊鋪,應該是「黃焯記」補鞋鋪。印象中店主人很高,每天坐著補鞋。他有一位漂亮的太太,好像叫「鳳姊」,街坊言語不絕。他們有一女兒比我年幼,忘了甚麼名字,但記得總是給家人冤枉我對她「㗳糖」!

向左前行的那些鋪頭已經忘記了名字,但在夜呣街口那一間叫「煥記」,是咖啡室,即香港的茶餐廳,我們最常幫襯,同街的另外一間我們就較少幫襯。

轉入夜呣街向碼頭方向,沒有甚麼店子在左邊,而在右邊似乎只有一街店理髪,有櫈仔,有漫畫書,相信年幼時光顧不少。

繼續左轉沿火船頭街走,沒有甚麼店鋪,好像只有一兩間單車鋪,從來沒有幫襯。

再左轉進入司打口,印象深刻的是這個街段的建築物,有著澳門人叫的「騎樓底」,風雨均有遮擋。年長後覺得建築像是模仿希臘長廊,哲學辯論的地方。最難忘的是這兒有一個粥檔,賣著我無法忘懷的豬紅粥,用一隻大口淺身的瓦碗,印有公雞圖案的那種,味道數十年未散!

再左轉便回到蓬萊新街。

此刻應該提一提右邊的店子。右邊第一間是當時的高樓「新新酒店」,至今上網訂房,還見提及它的前身是「新新」!有一未證實的傳言,就是「新新」當時為龐氏物業,後來我讀粤華中學英文部一位同學,據說是太子爺。有待基因驗證。

「新新」向前行是一小路,忘了名字。過了小路便是「德記咖啡室」。印象中食物質素不錯,但格局像比街道另一端的「煥記」低了半級,所以我們常常取笑一位姑寒叔公,來請我們小朋友飲咖啡多在「德記」!

再向前行我的印象更模糊。好像左手邊有一車仔檔,經常在哪兒,是賣醃酸菜小食的。也有一間雜貨店,常在那裏買幾磚腐乳加餸, 也許是「黃平記」。另外對面有照相鋪,忘了甚麼名字,記得當年格蘭披治車手羅路失事焚燒的現場照片,全部大大張放在窗櫥,很是恐怖。不過,相信我們拍家庭照時是幫襯這間的。至於在同街較近 20 號的國光攝影,亦有可能光顧過。

從 15 號向左跑一圈後回到「興記」時,必定要提對面大名鼎鼎的「華記飯店」。這是一間當時很出名的店子,有三層。門口掛著义燒、燒鵝等等,是遊客必到的食肆,在我的腦海中有班腩、鵝腸、鴨血等好味的菜。當年話事的叫「蘭姊」及她的妹妹「女姊」,前者流露霸氣,後者則溫柔,與斬燒臘的櫃枱極不配合。如果我往華記斬料加餸,特別是老豆要的瘦义燒,她倆總是表現得很「錫」我似的!「華記」有很多食客,他們大多同時來「興記」買酒買煙買手信,是我們店子的收入來源。還有一件很特別的事,相信今天這個年代不會再有的了。就是每天清早,華記門口會擺放一個鐵桶,裏面盛著很多「餸尾」,相信是早一晚的食客剩下的「乾隆一品窩」,由一個華記員工出售,窮人價錢,我們當然也有買,實在也真是「一品窩」的味道。

跑完一圈回到興記酒莊了。有兩處外圍地方要提一提。

首先是司打口。年幼時家人不容許常去,可能是較「雜」的地方。那兒有幾個茶座,有幾棵茂盛的大樹,是晚上坐嘆冰凍樽裝可樂加花生的理想地點。印象中還有幾根人身那般高的可樂和芬達石屎柱,很有風味,但現在只有去到竹灣才見到。(香港恐怕更沒有相類的茶座,連西澳那些都執了。)司打口亦有一兩檔單車和三輪車租賃店子,所以相當多人在那裏踏車暢玩。司打口有一個較大的圓形行車道,當年就是在那裏,老豆教識我踏單車(見〈憶濟哥〉及其續篇)。那圓形車道的中心有一個好像大杯的石質物件,相信是建築藝術品,但不幸成了開放式石質垃圾桶,也許還有童子尿!家人不主張年幼的我常去司打口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

其次是蓬萊新街的外圍。現在來往港澳,一是經船,一是經港珠澳大橋,兩者均在外港碼頭,即我們常叫的「新口岸」,近水塘方向。但當年並不是這樣。既有外港碼頭,那麼內港在哪?答案就是在火船頭街,亦即是平行蓬萊新街的那一條大街,也就是五洋大酒店向海港的一個出口,而另一個出口便在蓬萊新街 20 號對面。

那個時候,往香港要坐大船,即德星、佛山(颱風露絲吹襲時沉沒)、大來(現今的十六蒲在附近),全部碼頭均在火船頭街。後來有新大船「澳門號」加入,但因為內港水淺,要泊在新口岸外港。火船頭街還有當時極合潮流的「海上皇宮」酒家兼賭場停泊在附近,這裏簡直就是旅客到埗澳門的唯一地點!若是志在賭博吃喝,在這區流連,足夠有餘。「海上皇宮」對面有「岐關車站」,散發著氣味特殊的廢氣!這站相當於現在去大陸的直通車站,難怪這附近既有五洋酒店,又有國際大酒店,和司打口的「新新」,當然亦有華記飯店和我們的興記酒莊!

往內多走一兩條街(十月初五街和清平直街),不難發現一些老字號,有些現今仍在,如陶陶居、李康記、佛笑樓、聯記、義順等。當然還有沿火船頭街向著碼頭的一排賣鹹魚、乾海產和新鮮蟹的店鋪。聽說我的粵華老同學在七四年左右曾坐大船(約三小時)返港,且攜帶活蟹一籮,更惡作劇在船上放生!

我年長的姊姊住蓬萊新街 20 號二樓,她樓下的店鋪好像是一個姓李的失明算命家。右邊是一間我常常幫襯的理髮店,就是在那兒,父親告訴我,他年輕時的頭髮比我更密更硬,可惜我忘了理髮店的名字。曾經有一次火警,相當接近 20 號,不過好像沒有甚麼大破壞。

說到 20 號,不能不提它對面的「五洋酒店」,曾經叫「五洲」,是一間很有規模的酒店,樓上的飯店可以筵開多席,適合各種宴會,非常有排場。後來我每月都代表父親前去出席「陳族」飯局,得到世叔伯關照,吃得飽飽的!當年我頂多是讀中學的年紀,但至今未能忘懷一味餸——炸豬大腸,每塊均有一片菠蘿。極可能我不能忘記的原因,就是我從不入口!「五洋」最有排場的是它的建築設計:兩個門口,一個在蓬萊新街,另一個在火船頭街,穿過這間大酒店就成了街坊的一條捷徑!

每一個城市、地區、街道的色彩和氣氛,當然在於樓宇建築和店鋪,以及其中的人物。但有一樣非常容易忽略,卻又十分重要的,就是經常出現的流動小販,就像香港的牛雜、墨魚、碗仔翅、煎釀三寶、良香炒粟、雞蛋仔,甚至乎臭豆腐。一個城市要趕走他們,迫他們入貴租鋪位,實在不智,亦易引至城市的死亡。現今歐美大城小鄉均有雪糕車、熱狗車、海鮮車,大小巿民定時定候,圍著餐車聊天,別有一番社區風味。

蓬萊新街也有一批流動小販,他們在這裏做生意,服務市民。他們是我們集體回憶的一部分,就讓他們來結束這篇對蓬萊新街的緬懷:

** 豆腐花——雖然我們轉角就到李康記,但售賣的人仍然每天準時出現叫賣。大大的木桶,重重的負擔,多年來相信也維持了家計。

** 白果薏米豬肚湯——一般是午餐時段之前經過,奶白色的,是我們常常喝的有料湯。

** 齋老味——這車子有很多金屬格,擺放不同齋菜,河水不犯井水。印象中齋鮑魚和齋豆卜最好味。

** 良香炒粟子——炒的時候,香味直升二樓;但這車子只會短暫停留,他主要是往清平直街清平戲院擺檔。

** 酸菜涼果——小車平時停在五洋酒店門口,相信與街尾近德記那車仔是不同鋪,雖然賣的大致一樣。

** 糕點——最有趣的是那叫賣的人將一盤糕點頂在頭上,其中有砵仔糕和九層糕。

** 湯圓——最喜歡他的麻蓉湯丸,即搓即煮加即食,天口寒冷時更加懷念。

** 柴魚花生粥——同樣冬天時特別吸引,加上些少生菜絲、淮鹽花生和胡椒粉,簡直是人間天堂。

** 生禾蟲——這是一種澳門獨有、香港沒有的生食物,放在藤席上,由小販擔著過街售賣。姨媽拿手煮這一味菜。我曾經恊助帶兩三砵煮熟的前往香港,不知可否入口,但賣相像魚腸,也可瞞過海關。

** 麵粉公仔——一位叔叔常常坐在一個很小的盒型小檔之內,聚精會神地在弄著他的藝術作品,一個一個小小的彩色孫悟空、關雲長等,站在一枝竹篾上,看似黏土,但其實是麵粉公仔。

此外尚有:嗌補鑊的、磨刀磨較剪的、賣衣裳竹的、跛腳賣鉋花的、天寒地凍中叫賣裹蒸糭的、賣(醃)雞的、黃昏過街賣魚的蛋家婦人、早晨發記賣麵包的、拋早報上二三樓的……看來該考慮寫作另一篇「憶濠江老小吃手工」。

憶蓬萊新街有如看著一個個色彩繽紛的麵粉公仔,心中明白隨著每天的過去,水分會消失,那孫猴兒和關二哥會因失去油色而變得暗啞,身軀變得脆弱,像我們一樣骨質疏鬆,生命最末的日子可能近在明天。

然而,那天未到之前,仍須堅持憑藉文字,用記憶留住色彩,不容生命漸變黑白。

 

《完》

Macau 11 August 1970(Urbain J. Kinet, No restrictions, via Wikimedia Commons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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